师道 - 中国·巴中

师道

作者：向荣华采编：巴中市政府办公室 2012年02月04日阅读：次字体：大中小

◆ 向荣华

　　五十年代初批判胡风时，揭发出胡风曾骂杨晦是小脚女人。这反而把三十年代小有名气的学人杨晦推到坚定左派的位置上了。我的印象中，他也是“左”的，说及政治都很讲原则。他是北大中文系主任，自然遵循正确政治方向也是责任。据传说，评教授职称时有人怀疑他的学术水平，他当即抱出一大摞自己的著作往桌上一甩，把反对派镇住了，结果进了解放初首批一级教授之列。

　　文革中，他一直和红卫兵站在一起，关系融洽，虽有人贴他的大字报，也基本上未受到剧烈冲击。红卫兵也都是普通学生，许多过激举动也是时势使然，决非而今的时髦文字，一写到红卫兵就个个青面獠牙。杨晦先生（北大人对年高德昭的老教授都尊称先生）也不像有些“学术权威”一样惯看风向，钻进派系，为了表白“造反精神”处处冲锋陷阵，不惜否定旧时一切。他是低调的，并不以军师或前辈自居。学养深厚、执守信念、耐得寂寞、不避磨难，正是许多北大老教授不同凡俗的人格魅力。传说“五四”运动中北京学生火烧赵家楼，杨晦是率先跳进楼里放火的人。假还是真，有人向他求证过，似乎没有确切的答案。但至少，他曾经年轻过，战斗过，民族危难关头不愧为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。试想二十世纪开始以来的历程，有多少忠义之士为了国家民族兴亡不惜抛家舍命，赴汤蹈火，前仆后继，那是些真正的时代精英，长久令人景仰。

　　杨先生蓄着简朴的寸板头，白发如霜，瘦瘦的、矮矮的身量，面色红润，总是一副笑脸。说话轻声细语、沉沉稳稳，很文雅、很绅士，从不大哄大嗡叫喊。学生有啥困难，他常常慷慨解囊相助。他似乎是个好好先生。在万千老人中，平平凡凡，不会显得很出众，很打眼。

　　六九年冬天，中文系在河北平谷县靠山集搞所谓教育革命。军宣队、工宣队带队，早晨天不亮就打背包练紧急集合，在村庄巷子里跑步下操，有次还跋涉几十里到蓟县盘山寨搞行军拉练。平时还挖战备地道，从深坑里把黄土一撮箕一撮箕地运到地面上来。这些活动，系里的教授、老师都同学生一道参加。不过派性纷争和政治批斗似乎比在校园里少多了。大额头油光闪亮的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王力先生，挖地道休憩时坐在土堆上和同学玩猜字谜游戏。他出的谜面是格律诗，雅致幽默，吸引许多热心围观者。在乡民的土炕上讨论人生观问题。有次我发言时引用了一句古话——“用之则行，舍之则藏”。同坐一个炕头的杨晦老师当即截住我的话头：“用行藏舍不对，不对。”是教导的语重心长的口气。他好像还讲了“不对”的道理，出世、隐逸意念是消极的，应当积极入世之类。这次“学术论争”使我印象很深。年过花甲的我今天回顾平生，似乎老师的教导仍未贯穿自己的实践，年轻时朦胧的意念也许是本性使然。愧对师长矣！

　　七0年春天临近毕业分配之前，师生间都有些依依难舍。毕竟五年相熟，际遇弥珍。我和几个同学到杨先生家道别。这是第二次造访。他住一幢二层小楼。杨夫人在楼下沙发上躺卧，见有人来赶忙招呼。是个长身玉立的美人，风韵犹存。夫人引我们到教授楼上的书房闲谈。四壁书厨，全是古今中外琳琅满目的典籍。架上搁了些小摆设，水晶玻璃器皿，闪亮的小闹钟。话题时远时近，不知谈到哪里，先生说：“你们要记住圣经里有句话：扶着犁向后看的人是不配见上帝的！”那年月“封资修”都是禁忌，更不要说《圣经》。而他竟引经据典教导后生，也需要胆识。满怀真诚。我是过了很多年路过成都春熙路，在一个鬼鬼祟祟的书摊上高价购得一部港版《圣经》，方才真正搞懂罗德不听耶稣箴言，一扶犁回望就变盐柱的悲剧及其深邃的含义。

　　是的，老师总是期望莘莘学子永向前看，勇往直前。尤其是在那劫后余生的日子里，更需要打消悲观的念头。杨晦先生的临别赠言是大有深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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